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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掌家方才用了药,好不容易才歇下,」陈待问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舒缓,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丶令人冷静的韵律感,如同在陈述一笔笔关键帐目,「这寒风刺骨的廊下,二位却在此争执……」他微微一顿,目光在安达那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孙健紧握的拳头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丶近乎叹息的遗憾,「……传扬出去,旁人只道我司礼监同僚操戈,不知体统,更不知……体恤上峰病体。岂不令人齿冷,亦令掌家……徒增烦忧?」
他没有厉声,也没有指责具体内容,只是平静地陈述后果。那「同僚操戈」丶「不知体统」丶「徒增烦忧」几个词,像几颗冰冷的算珠,精准地敲打在安达和孙健的心头。尤其是「上峰」的提法,明确点出了邓修翼高于所有人的地位,以及他们此刻行为对尊长的不敬。
陈待问说完,目光沉静地看向两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秉笔太监应有的丶不容置疑的权威,尤其是对品级较低的安达:「孙提督执掌东厂,事务繁巨;安公公掌礼仪房,年节将近,仪典更需精心。天寒地冻,二位在此耗费精神,实非本监之福。」
他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给出一个最合理的建议,「还是请各自回值房,安守本分为上。莫要在此,扰了掌家清静。」说完,他从容转身,步履沉稳,径直向朱原吉所在的内室走去,青色的袍角在寒风中纹丝不乱,自有一番清风明月的气度。
安达被陈待问那平静却隐含锋芒的话压得心头一窒,那句「同僚操戈」丶「徒增烦忧」和「安守本分」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了他。
孙健也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怒火被那冰冷的「体统」和「上峰」二字,以及陈待问点出他东厂职责的话压了下去,只剩下憋闷和一丝被点醒的烦躁。他狠狠剜了安达一眼,从喉咙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猛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安达独自留在冰冷的廊下,脸上阵红阵白,方才的狂怒被一种更深的忌惮和不安取代。陈待问那看似平和却字字诛心丶隐含命令的话,比孙健的怒吼更让他难受。他阴鸷地盯着陈待问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望了望紧闭的内室门,最终咬了咬牙,也转身悻悻离开,脚步有些虚浮。
安达悻悻然离开司礼监,心头那股被陈待问压下的邪火和不安仍在翻腾。他低着头,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在通往内廷的宫道上,盘算着如何应对眼前这纷乱的局面,冷不防前方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
「安公公?这是往哪儿去啊?」
安达抬头,只见尚宝监掌印太监曹淳正站在一柄覆雪的宫灯旁,身着寻常的靛蓝蟒袍,脸上带着惯常的丶仿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平和笑意。曹淳年过五十,面皮白净,皱纹不多,眼神温润,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和气人。
安达心头一凛,面上却丝毫不显,慌忙紧走几步,在冰冷的宫砖上「噗通」一声跪倒,额头触地:「小的安达,叩见曹掌印!小的去尚仪局核对年节仪程,不想冲撞了掌印!」
「哎哟,快起来,地上凉。」曹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热,虚扶了一下,「年节事忙,辛苦安公公了。」他等安达爬起来,才慢悠悠地踱近两步,目光温和地落在安达犹带一次愤懑和不甘的脸上,像是闲聊般问道:「刚从司礼监出来?邓掌印的病……可有好转?咱家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前儿个还让人送了点老参过去,不知可合用?」
安达垂着眼,恭敬答道:「谢掌印挂念。掌家还是咳得厉害,精神短。您送的老参,小的替掌家谢恩了。」他心中却飞快盘算:曹淳和邓掌印素无深交,往日不过点头情分,掌印病重闭门,这位位高权重的尚宝监掌印连面都没露一次,只打发个小火者送了份不痛不痒的礼,此刻却做出这般「惦记」姿态……事出反常必有妖。
曹淳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那温润的目光却像带着无形的探针,细细描摹着安达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静养好,静养好啊。只是……」他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声音依旧平缓,「咱家瞧安公公这眉宇间,似有郁结之色?可是在司礼监……遇着了什麽不顺心的事?不妨说来听听,咱家在这宫里头年头久些,或许能宽解一二。」
安达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堆起感激的笑容,连连欠身:「掌印关怀,小的感激不尽!小的伺候掌家,尽心是本分,哪敢有什麽不顺心!就是……就是忧心掌家贵体,愁得夜里都睡不安稳罢了。」他把话头死死扣在「忧心邓修翼」上,绝口不提廊下冲突和内心怨怼。曹淳这老狐狸突然的「关心」,在他听来,更像是在试探和挑拨。
曹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安达,倒也不是全无城府。「忧心掌印,是本分,难得,难得。」他赞了一句,话锋却像柳絮般轻轻飘开,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淡然,「只是啊,安公公,咱们在宫里熬了半辈子,都明白一个理儿:这宫里的天,说变就变。邓掌印若是一直这麽缠绵病榻……或是……唉,司礼监那地方,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总要有个新主事的人。」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安达微微绷紧的下颌。
「掌印说的是。」安达谨慎地应和着,心中冷笑:来了!果然是要挑唆!他面上不显,只做洗耳恭听状。
曹淳继续用那拉家常般的口吻,如数家珍:「朱原吉丶陈待问丶曹应秋丶江瀛丶王昌,那是内书堂的顶尖人物,邓掌印心尖上的嫡传弟子;孙健,东厂提督,位高权重;蒋宁掌着内官监,王矩管着兵仗局;还有派出去管马市的那三个小子,叫什麽来着?」曹淳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子,脸上依然笑眯眯的。
「陈相书丶鲁迪丶汪东。」安达不自觉的就回答了曹淳的问题。
「是了,都是邓掌印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若是……真到了那一日,这司礼监的权柄,自然是由这些亲近得力之人接手。熬了这些年,也该轮到他们坐庄分果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每说一个名字,都在安达心里投下一块冰。这些名字,确实像一座座大山,牢牢堵死了他的晋升之路。邓修翼的承诺,在这些人掌权后,还能作数吗?安达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被排斥感和不甘涌了上来。
曹淳将安达眼中瞬间闪过的阴霾和挣扎尽收眼底,话锋却如游蛇般轻轻一滑,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疑惑:「不过嘛……世事难料。安公公,你说,若是邓掌印……他这病,竟又……熬过来了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熬过来」三个字在冰冷的空气中产生奇异的回响,然后才用一种充满诱导性的丶近乎耳语般的低沉声音问道:「你可曾细想过,陛下这次……为何独独让邓掌印在司礼监『闭门思过』?仅仅是为了一尊玉雕?」
安达猛地抬头,眼中不再是茫然,而是锐利的审视和深藏的惊疑!曹淳终于图穷匕见了!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带着刻意的困惑:「小的愚钝……圣心难测,只知是因那玉雕……犯了宫规?」
曹淳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第一次透出一点深不见底的幽微之意,像古井水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犯了宫规?这天底下的规矩,哪个不是陛下的规矩?陛下若说无妨,谁又能说有碍?安公公,你说是也不是?」
他微微凑近安达,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了天机的力量,「真正让陛下不豫的……是邓修翼这个人啊。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快四十阅读模式加载的章节内容不完整只有一半的内容,请退出阅读模式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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