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百三十二章 书房之罚  同我仰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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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裹挟着雪粒的寒风猛地卷入,烛火一阵狂跳。甘林和两个健壮内监几乎是半拖半架着邓修翼,踏在冰凉坚硬的青金砖地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皇帝坐在御案后,身影在明暗摇曳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森然。

    邓修翼被轻轻放在离御案前丈许的青金砖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宽大得有些空荡,更衬得人形销骨立,面色是久病不见天日的灰败,嘴唇乾裂毫无血色。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似乎连跪坐的力气都没有,全靠身后内监的支撑才勉强维持着一个蜷缩的姿态。唯有发髻上斜簪着一支通体素净的竹簪,竹节分明,打磨得温润,成了这病骨之上唯一一点清冷的光泽。

    「跪……行礼……」甘林低声急促地提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架着邓修翼的内监手上略略用力,辅佐着邓修翼行觐见大礼。

    邓修翼的身体却猛然一颤,像是被剧痛惊醒。他咬紧牙关,鬓角沁出密密的细汗,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配合着内监的搀扶,上半身也向前深深伏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金砖上。完成之后,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压抑不住的呛咳从喉咙深处闷闷地挤出来,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残叶。

    御案后,绍绪帝高坐着,目光沉沉地落在伏地的身影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丝波动也无。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看着邓修翼在痛苦中完成这象徵臣服的礼节。没有叫起,没有斥责,只有一片死寂。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地压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

    甘林等人不敢动,更不敢扶。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从皇帝鼻腔里逸出,打破了死寂。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厚重的御案,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他一步步走到邓修翼身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地上蜷缩的人。

    他依旧没说话,目光却锐利如钩,死死钉在邓修翼发髻间那支温润的竹簪上。他认得这东西,绍绪五年邓修翼自己刻的旧物。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都这般境地了,还要留着这点清高自许的念想?他还以为自己是隆裕四十年进京赶春闱的意气风发江西举子吗?

    皇帝伸出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他没有碰邓修翼的脸,也没有扶他,而是直接探向他发髻。冰凉的丶带着薄茧的手指,碰到了那支温润的竹簪。

    邓修翼似乎有所觉,极轻微地蹙了下眉,眼睫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力气睁开,伏在地上的身体又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压抑的闷哼。

    绍绪帝的手指毫不迟疑地攥住簪身,猛地一用力,将那支竹簪拔了出来!

    动作乾脆,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利落。

    失去了束缚,邓修翼半长的头发瞬间散落下来,凌乱地披覆在肩头和苍白的脸颊旁,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其中夹杂着几丝刺目的银白,更添了十分的狼狈与脆弱。那支被拔下的竹簪,静静躺在皇帝冰冷的手心里。

    皇帝垂眸,看着掌心那根牙白的细竹,又看看地上散发狼狈丶咳得蜷缩成一团的邓修翼,眼神复杂得如同幽潭深水。那簪子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掌心。

    这是邓修翼的傲骨,是他藏在这阉奴皮囊下那点不肯折的文人清癯,是他此刻病骨支离却依然固执保留的一点「自我」。

    而他,天子,亲手把它拔了,把这层勉强维持的体面撕碎了。

    他随意地将这支竹簪扔在了地上。

    「参汤。」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碎裂,他转身,避开了邓修翼几步之远。他丶邓修翼和那只竹簪,三点构成了一个三角之形。

    甘林浑身一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过去端起旁边案几上温着的参汤。

    「灌。」皇帝只吐出一个字。

    甘林跪在邓修翼身侧,颤抖着手,先将邓修翼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扶他的头。邓修翼被这动作牵扯,发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终于费力地掀开了一点眼皮,目光涣散,毫无焦距。

    参汤的碗沿刚碰到乾裂的唇,邓修翼喉头便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猛地侧头呛咳起来。汤汁混着暗红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顺着下颌滴落,迅速洇湿了青灰色的前襟,像一朵迅速腐败的污浊之花。

    「废物!」皇帝眼中戾气暴涨,猛地俯身,一把挥开甘林。他亲自伸出左手,五指如铁钳般狠狠扣住了邓修翼的下颌骨!力道之大,瞬间在皮肤上留下深红的指印。他强迫邓修翼仰起头,被迫张开嘴。

    右手则夺过甘林手中的参汤碗,不由分说,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将碗沿死死抵在邓修翼唇齿间,滚烫的汤汁粗暴地灌了进去!

    「唔……咳……咕……」邓修翼被掐得无法呼吸,更无法吞咽,参汤混着血沫从他嘴角丶鼻腔里呛涌出来,污了皇帝的手和龙袍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青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朱原吉跪在稍远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死死低着头,视线却无法从那惨烈的一幕移开。他看到邓修翼被迫仰起的脖颈上绷紧的青筋,看到他因窒息和痛苦而翻起的眼白,看到他嘴角不断涌出的污血。

    一股尖锐的痛楚狠狠攫住了朱原吉的心脏,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内侧,口腔里瞬间弥漫开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酸涩。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给朕咽下去!」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偏执,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他猛地将手中盛参汤的碗,掼了出去,白瓷碎了一地。

    「朕不让你死,你就得给朕活着!睁开眼!看清楚了!」皇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偏执,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凝固的空气中,「睁开眼!看着朕!」后面的话在喉头翻滚,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化作更深的戾气,「你这欺主的贱婢!装死给谁看?!」

    邓修翼被迫仰着头,散乱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颊边,嘴角的血污刺目。他被掐得无法呼吸,只能徒劳地翕张着嘴唇,像一条离水的鱼,目光依旧涣散,无法聚焦在皇帝那张盛怒扭曲的脸上。

    御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邓修翼破碎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轻响。皇帝死死掐着邓修翼的下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在暴怒和一种更深的丶难以言喻的空洞之间激烈撕扯。他看着手下这张毫无生气丶污秽不堪的脸,看着那散乱的头发,看着那支被自己随手扔在地上的丶孤零零的竹簪。

    半晌,绍绪帝猛地松开了手。

    邓修翼像断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下去,伏在青金砖上剧烈地呛咳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朱原吉,把蓟辽战报念给他听。」绍绪帝冷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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