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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种尖锐的丶压抑不住的冰冷质问,「邓修翼!你之前讲得如此冠冕堂皇,句句为国为君!那你告诉朕,」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邓修翼脸上,「你自己……有没有结党?!你心里头……到底……存的是朕,还是……别的什麽人!」
那「太子」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就在即将迸发的瞬间,皇帝猛地收住了口,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充满无尽猜忌和暴戾的冰冷眼神,以及那句未尽的丶足以令人窒息的诘问,在暖阁中回荡!
邓修翼忍着五脏六腑的痛,忍着额头的痛,仔细听着皇帝的话。当皇帝说出「别的什麽人」时,邓修翼明白了,皇帝怀疑他结党,并且能够让皇帝如此反覆如此厌恶的「党」,只有一人,那便是太子!
「陛下!」此时,邓修翼反而冷静了,他压抑着喉头的血,缓缓道:「奴婢不敢有丝毫结党营私之想!陛下明察秋毫,洞鉴万里!」他抬起了身子,将额头的血,嘴边的血都呈现给皇帝,平静地道:「奴婢愿以死明志!」
帷幕后的铁坚,目睹着这地狱般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摧折人心的精神凌迟!那个初五日在他面前平静说出「是陛下要奴婢做」的司礼监掌印,那个片刻前还能引经据典丶献策「护国尽忠」的智者,此刻竟被皇帝一声称呼逼得如同待宰羔羊般在地上自承卑贱丶自毁尊严!邓修翼那文雅却卑微到骨子里的哭诉和额头丶嘴边刺目的血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铁坚的灵魂上。
他终于彻底丶直观地领悟到,在这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无论你学识如何渊博丶智谋如何过人,都不过是帝王掌心可以随意揉捏丶彻底摧毁的微尘!所谓的文人风骨丶智谋韬略,在帝王的猜忌和威压下,脆弱得如同秋叶!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物伤其类的悲凉,瞬间淹没了铁坚,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抓住绒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绍绪帝看着邓修翼,看到了他说出「死」字时的平静,心里亦是一震。「咳咳……」他忍不住咳了起来,然后自己去摸茶盏。可他不知道,为什麽自己的手也抖得厉害,竟将茶盏打翻。茶盏落地的一刻,这声瓷碎声,惊破天地!
「你回去吧,把朕的话好好想想。过两日,朕会再召你来。那时,朕要听真心话。」绍绪帝最后道。
「奴婢遵旨!」邓修翼慢慢弯下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子,躬着,离开了东暖阁。
直到邓修翼的身影消失在帘外,暖阁内只剩下沉水香的冷寂和更漏的滴答声。皇帝才淡淡开口:「出来吧。」
铁坚从帷幕后走出,重新跪在皇帝面前。他低着头,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邓修翼卑微的「奴婢」自称,那病弱却强撑的身躯,皇帝冰冷如刀的话语和毫不掩饰的凌辱,甚至最后皇帝的诛心之论和邓修翼的以死明志……这一切都让他心底发寒。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在绝对皇权面前,邓修翼如同蝼蚁,邓修翼有多麽不易。
铁坚和邓修翼认识已经四年。铁坚知道邓修翼因为被陛下逼着诬告英国公李威,所以一直在庇护李云苏。但是他知道邓修翼从不结党,甚至邓修翼比外朝老大人们更一心为公。可今天,他看到的,却是皇帝对邓修翼直入骨髓的猜忌。
「都看到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不敢妄视。」铁坚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经历震撼后的沉静。
「嗯。」皇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目光再次落回炕几上那份合着的白本密报。「都懂了吗?」
铁坚的心猛地一沉。皇帝又在诱导他!经历了方才的试探,他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意图,皇帝借着邓修翼的口告诉他该「潜踪」丶「听壁」丶「拆阅私函」。皇帝自己不想说这些阴私的话,所以就逼着邓修翼说。而能直接说出这些的邓修翼,都在被皇帝怀疑忠诚,那自己这个想都想不到的人呢?
铁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和兔死狐悲的惊悸,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炕几上那份密报,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丶执行命令般的决绝:「臣…明白了。陛下要臣看的『本相』,臣定当竭尽全力,看得更清丶更透!『看』得明明白白,寸步……不离!」
「嗯。」皇帝只淡淡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铁坚深深叩首,起身,脚步沉重却坚定地退出了这片弥漫着沉水香丶药味和无尽权谋阴鸷的东暖阁。殿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只有贴身的冷汗,冰冷地黏在皮肤上,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将踏入一个更加幽暗的局,而他唯一的依仗和枷锁,便是那深不可测的皇权。
迈出乾清门时,铁坚不自觉地看向了东边,他想看看邓修翼的背影,可夜色幽暗,他什麽都看不到。阅读模式加载的章节内容不完整只有一半的内容,请退出阅读模式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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