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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也经不住白头人送黑头人的彻骨之痛了。”

    说着,老头竟是要直直跪下,被苏朗眼疾手快扶了起来。

    顾悄沉默了。

    老汪话说到这份上,他确实劝无可劝。

    求生还是求仁,从来仁者见仁,生者看生。

    各人自有各人的答案,强求不来的。

    正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汪惊蛰发飙了。

    “爷爷,你只想叫我活着,可有没有想过,死了的人他们在哭?”

    她披头散发,如鬼魅一般立在回廊转角。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惨淡月色自她后方倾泻而下,拉出一个黑洞洞的人型剪影。

    顾劳斯搓了搓胳膊,突然觉得有点冷。

    少女嗓音空灵幽暗,缓缓哭诉。

    “这些年,我夜夜听汪纯在哭。

    他哭他无铭无碑,无处安身;他哭行凶的道貌岸然坐高堂,他死了还要家破人亡。”

    “棠棠也夜夜在哭。

    他哭他疼,哭他为什么生来就须死;哭他为什么找不到父亲……”

    她说得极其认真。

    好似她的身侧,正站着两个模糊影子,争相借着她的身躯呐喊。

    “父亲,他们在我身边,哭得我肝肠寸断,哭得我昼夜不宁。”

    她迈进几步,阴恻恻质问,“可父亲您,为什么总是装作听不见?”

    夜风倏忽吹过,顾劳斯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头皮发麻,小挪几步,慌里慌张抓住了苏朗的胳膊。

    苏护卫一僵。

    好嘛,忘了这主子他怕鬼。

    爷孙,哦不,鬼上身已成父女,二人对峙仍在继续。

    汪铭痛心疾首,“听得见又如何?死了的难道还能再活过来?”

    “汪惊蛰,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是不是非得爷爷也豁出去这条老命,你才肯善罢甘休?”

    “是的。不成功,便成仁。”

    汪惊蛰的声音冷静到冷酷,“爷爷,你怕死,但不要拦着我。”

    只这一句话,就抽走老头全部的精气神。

    “我与你不同,势必要清算这旧账,为枉死之人修坟立碑,叫他们魂灵得一处安憩。”

    “若是不能,”她拔下簪子抵住咽喉,“今日不如一道死了,图个清净。”

    她是真的不怕死。

    木簪子头钝,她依然扎进肉里。

    鲜血汩汩流出,叫汪铭再也说不出一个反对的字。

    “汪铭,不要拿我作藉口。”

    最后,少女叹了一声,清冽嗓音里带着一丝怅惘,“你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汪铭了。”

    “我的爷爷,少时郁郁,青年发奋。

    虽大器晚成,但不畏权贵、忠心报国的热忱从来不减。

    我也时常困惑,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眼前这个你了呢?”

    贪生怕死、委曲求全。

    一腔热血冷在了骨子里。

    “父亲,变成这样,你真的觉得快乐吗?”

    她细数完汪大人平生,一针见血道,“不,你一点都不快乐。

    徽州‘三第一’的名头最是可笑。

    府学第一难缠,皆因你胸中仍有不甘,郁气难消;徽州第一老怪,是你不愿同流合污,又无能不敢反抗;大历第一谏臣,那又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自己可还记得?”

    她每一问,汪铭就后退一步,脸色也更白上一分。

    最后几步,他略显仓惶,直至撞上身后门扉,才猛然惊醒。

    被子孙如此指摘,老头儿几乎是颜面全失。

    可忠言逆耳,他按住胸口惊悸,艰难喘过气来,终于第一次直面此生最大的错处。

    仆妇随从早在祖孙大吵时,就乖觉退避。

    中庭如今只四人,汪铭满心失落,到底是替顾悄补足了当年旧事的最后一角。

    “其实,愍王、云鹤谋逆,并非全然是无风起浪。

    当初被逼至绝境,他们确实起过夺政之心。”

    他神色悠远,仿佛又回到了剑拔弩张、人人自危的大历二十年。

    “早在大历十六年,神宗贬怀仁太子为愍王,并将他发配至漳州苦远之地,以云鹤为首的先天子旧臣,就察觉时局不妙。

    不久后苏侯惨死,怀仁太子有如断臂,愈发坐实神宗不想还政的野心。

    彼时秦昀查实毒源,一同摊开的,还有太后、神宗合谋谋害高宗的真相。

    这无疑也将是怀仁太子绝地反击最后的王牌。

    只是不等秦大人追查下去,旧臣之中,就出了叛徒。

    神宗竟早早得了消息,派出徐乔销毁痕迹,并一路阻截秦大人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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